37岁的意大利前锋帕沃莱蒂，通过迪马济奥官网发了一封告别信：他决定退役。信里没有太多客套，更像一个人坐下来，把自己和足球的来路又走了一遍。下面，就是他写下的那些话。
留意一下。隔几年重读同一本书，它可能会教你一些新东西——或者说，多半会。你会发现以前几次都滑过去的细微差别、一个细节。也可能，那时你还没有那双眼，没能力去注意、去理解它。因为这段时间里，你也变了。你不再是同一个人。你成熟了些，被经历碰过，认识了自己一点，只多一点。重新回头看我们的人生，也差不多。看你站在哪个时刻、从哪个角度看，它就不一样。我不敢说这是所有人的固定规律，但对我就是这样。书也好，人生也好。我都讲给你们听。
我是莱昂纳多-帕沃莱蒂。有人叫我帕沃洛索，有人干脆只叫莱奥。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我正站在人生旅途中一个和别的时刻都不一样的点上。也许是独一无二的。多年来第一次，脚下没有足球。很特别，也很有用。有用在哪？能停下来，看看自己走过的路，看看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，也欣赏那些大大小小的成就——在足球世界的狂热和每日奔忙里，你很容易错过，甚至不理解它们。比如，5分钟里能装下整整一生。
从哪里开始写呢？我想过。最初蹦出来的念头之一是巴里的那粒进球。最有名的那粒。可仔细想想，那不公平。它当然重要，但别的东西也很多；再说，要理解它，得先读故事的其他部分。一个“里窝那礁石人”的故事，一个大海之子的故事，一个带着讽刺和他城市民间灵魂的人。真要回想我的人生，最先浮上来的，是我小时候。和哥哥、表兄弟，还有公寓楼里的小伙伴在院子里踢小比赛。尤其那些在俱乐部打网球的日子。我父亲是老师。对，足球不是我的第一项运动。我是几年后才开始踢的。没变的是我父亲的目光。我们的关系一直很特别。他充满爱意，可一谈到体育就像变了个人。他天生好胜，一直对我抱着很大期望。他一直相信我，甚至比我自己还相信我。但那也意味着压力。对一个年轻男孩的自尊心来说，这些压力不总是好事。可没有他，我永远到不了意甲。
举个事，你们可能更能明白。小时候，我是队里最强的之一。到了青少年时期，别人都在长个，我没有。我成了一个普通球员。还不错，但普通。爸爸不关心这些，他总把标准往上抬。有一天，一场比赛又让人失望，开车回家的路上，我跟他说，也许我会放弃。但我没承认，这里面也有他的原因。也正是为了不让他尝到那种苦涩，我没放弃。你们明白吗？同一件事，既是我想要放弃的理由，也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。后来我也走了不少路，不是吗？
过山车。是啊，我的人生有点像过山车。一条红线，有时突然拐弯，有时慢慢变向。总是不可预测。前面说过，我踢得很少。经常坐替补席。对一个男孩来说，那不好受。但它让我准备好去面对和承受多年后才会遇到的情况。归根结底，这是真的：一切都有用。每一次经历都可以是老师，可以给你一块人生的拼图，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重新发现。这个我们后面还会绕回来。
先说说那个16岁的男孩。我在替补席上，甚至不是在职业俱乐部，而是在Armando Picchi，一支意丁球队。我在青年队。很难想象自己能成为足球运动员。我进一线队，是因为一个头球进球，还被门将打了一拳。那种勇气得到了回报。第二年我进了13球，每月拿300欧元。我觉得自己是个冠军。你们看，我习惯坐替补席。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。维亚雷焦、帕维亚和尤维斯塔比亚。在卡斯特拉马雷，我遇到了布拉利亚，一位对我很青睐的教练。不久后我受伤了，球队状态很好。结果呢？我再也没上场。“但这怎么可能？他那么喜欢我，现在却不要我进他的球队了？”我当时年轻，不理解，也不接受。一月份我去了卡萨莱蒙费拉托。六个月，三个球。在意丙2。“但你想去哪里，莱奥？也许你的梦想结束了。”停。这里是我人生的一个滑动门。在那份挫败里，诞生了别的东西。不同的东西。那些日子里，我跟自己立下约定：我会反击。我不想再这样下去。在兰恰诺，我要试着成为一个真正的足球运动员。我想相信。至少去试。
帕沃洛索——在兰恰诺我进了16球。我确实可以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。然后是意乙的萨索洛。三场五球，一支非常强的球队。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。和教练有些误解，出场时间少，升入意甲，又一次租借到意乙。在他们眼里，我还没准备好。几个月后，我又赢回了意甲。在萨索洛，尤其是在热那亚。是冬天的时候，我接到了热那亚的电话。出乎意料，也让人惊讶。我出发了。一座为足球而生的海滨城市，一支梦想着伟大目标的球队。还有加斯佩里尼执教。一个天才。尽管三天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用一个战术视频把我批得体无完肤，因为我的跑位错了。我刚到，不可能已经学会那些。但他不在乎。可之后，就是爱。最后两个月，神奇。我是一支正在征服欧战的球队的主力。我们赢球。我进球。我当然进球。整个马拉西都在喊我的名字。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。一个活出梦想的孩子。球衣上印着名字。一座球场为你唱歌。我成了帕沃洛索。
家，对我来说就是卡利亚里。是找到自己在世界上位置的感觉，是不需要再找别处。卡利亚里是撒丁岛人独有的团结。是那里人们专注而锐利的目光——在接纳你之前，他们得先研究你、理解你。因为一旦你成了他们家庭的一部分，你就永远是他们的孩子。我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9年。那些年里，一切一步步找到了意义。那些年讲述并囊括了一切。第一个艰难的赛季，我很难和城市建立联系和关系，有惩罚性集训，最后时刻才保级。再下一个赛季，有进球、国家队，还有我第一个孩子出生。然后是两次十字韧带断裂，教练更迭，降级。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黑暗、悲伤、沉重。沉默。我们坐在船上，从威尼斯球场返回。队友们在哭。那种失败感。我觉得自己有责任。我必须把卡利亚里带回意甲。
5分钟。巴里，2023年6月11日。如果我们赢了，就回意甲。我等不及了，可拉涅利让我坐替补席。那该死的替补席，就像我小时候一样。我很生气。时间流逝，0比0。我只在第89分钟上场。但生活教过我，每一分钟都可能很重要。我为此训练。右路传中，我比所有人都先到。0比1，我们进意甲了。一切浓缩在5分钟里。5分钟。现在你们明白，为什么理解那粒进球得从头开始了吗？
我有时会回想。我能碰到那个球，是因为那个年轻、懵懂的少年在替补席上踢比赛，和爸爸一起坐车旅行，觉得自己不够好。当他已经成为一个男人时，一切回来了。那粒进球的美和意义，我是后来才明白的。不是通过电视重看，不是通过社交媒体上的赞美或报纸版面。而是用撒丁岛人的眼睛和心，重新看它、重新经历它。“莱奥，那是和爸爸最后的拥抱。”“那是我第一次和孩子们一起哭。”每个人都记得那个瞬间他们在哪里、和谁在一起。每个卡利亚里人，都有不同的记忆。独特，永恒。
渔夫。今天我平静了。我决定告别足球。当然，我还留着一扇小门开着。谁知道呢，永远别说永不。但此刻，我这样很好。我人生的新一页开始了。有时我会不耐烦，想已经知道它会怎样，读到那一页的结尾。可生活教会了我耐心。是一本书教会我的，那是兰恰诺时期别人送我的。海明威的《老人与海》。多年后我重读了它。它帮我明白，我们能给自己最珍贵的礼物之一，是学会看见并欣赏自己拥有的东西。我们常常浪费太多时间去担心生活里没有的，或者可能有的，却忘了其余的一切。而与此同时，时间在流逝。我学会了这样做。学会像那个渔夫一样，在波浪中的航行里。去生活，因为一切都会对我有用。保持我自己，那个里窝那礁石人。和我的妻子、我的三个孩子在一起。我一生的球队。还有我的大海，在这个秋天的日子里就在我面前。我、它和我的思绪。还有那个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少年。耐心一点，美好的会到来。它来了，对吧，莱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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